21年前派驻上海，我点餐或打包时若情况允许，总会请店家手下留情：少油少糖少盐。
店家通常都一脸疑惑，有的还笑问：“这还能吃吗”、“这不好吃了”。
吃不了重口味，这不只是舌尖上文化的不同，而是健康和体重要守护。
渐渐的，在上海的朋友也会减盐减糖，虽然有些还挺喜欢重口味的。
这在当年是纯个人行动与选择；这些年，健康饮食也成趋势，甚至是一种运动。
我们已是超老龄社会，老年和少子化构成的社会，若大家继续饮食重口味、运动不理会，加上重治病而不是防病的传统医疗观念，将对整个医疗系统造成巨大负荷，对下一代也会是无法承受的重。保持健康是在给自己和国家省精神负担和成本。
自发自律，政策上的引导、规范与条例，这是每个社会与世界能正常运作和协力共融共处的规律，这个规律也为个人、社会与国家间创造了有序的人类自由。从食物中一勺盐的摄取，到全球局势的稳定与否，都有个共性：人类的福祉，无论是微观的个人健康，还是宏观的国际和平，都离不开自律、规范与秩序。
人类现在面对的，却是权力和权利不断被占着强势的主体滥用的失序世界。人类与世界都在承受着维护正常生活与运作的巨大成本，当大家都觉得好人难做、守规更麻烦而也选择投恶和我行我素时，那会是个怎样的悲惨世界？
韩国的人气电视剧《铁拳教育》，看得我心惊胆跳，不是因剧中的许多暴力镜头，而是人心怎么可以恶到无法想象的程度。剧中许多最糟的恶性循环是，当霸权成为公理，教师、律师和执法人员都无能为力或也被对付，“只好”选择息事宁人或不作为，任恶发展；无助的学生为自保也“只好”选边站加入恶势力。渐渐的，整个教育体系充斥着受害者转为加害者的大小组织，学校与教育还能发挥什么作用？教育部长设立的教权保护局，暂且不谈以暴制暴的铁拳手法，终极目标是维护教师可以正常授课、可以好好育人的神圣使命；学生可以正常受教育、获得知识与人生启发的权利。只有维护核心秩序、终止恶性循环，才能减低无序与失序给个人和社会造成的巨大成本，还人们与社会自由。
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政治学教授怀特（Jonathan White）在最近一篇文章中说，世界正走向未来的终结，而时下只有硅谷的科技巨头还在看向未来、操控未来。他在美国时政杂志《外交政策》的这篇文章就叫《未来的终结》（The End of the Future）。他说，两个世纪以来，现代政治一直以未来为指引。政党和民主体制通过面向未来的变革纲领来定义自身价值和理念，把改善工人条件等短期目标，与更长期的转型计划相结合，有清晰透彻的愿景（Clarity of Vision）。政治命运因而被认为是暂时的，这促使人们即使受挫或事与愿违会克制暴力与投机手段，愿意为长远的愿景继续耕耘。
他批评，而今的现代政治已经失去对未来的想象力，政治人物深陷“当下主义”乃至虚无主义当中，“永远在忙于扑灭最新的危机”，放弃了事物可以再塑造和改变的整体愿景。世界因此陷入如此深重的失序。
关键是，地缘政治紧张加剧与国际政治日益多极化，人们在动荡的环境中更无法想象未来。尤其是被债务、不稳定的工作和夹心层烦恼缠身的人，能熬过一天是一天，规划未来是一种奢侈。人们的这种当下主义加上政治也如此缺乏未来愿景，就是怀特所形容的未来的终结。大家就会越陷于宿命论与受挫的急躁中。这就为政治霸权与科技霸权创造了操控局势与未来的空间。
正如英籍加纳裔作家科德沃·埃顺（Kodwo Eshun）所指出的，那些未能发展自身未来愿景的人，就只能活在由强权愿景所塑造的世界里。以今天的语境，这可以是政治、科技与经济强权乃至霸权。
在当今已失序的世界里，人们越不能对周遭环境与局势无知和无视，就像《铁拳教育》电视剧里的一些教师一样，不出声不作为，造成更多受害者和受害者转为加害者。在微观与宏观层面，自律与规范仍是维护社会与世界正常运作的要素。就如守护自己的健康、在政治与专业领域坚守公理、建立更包容的资源与财富分配制度，让经济与科技能服务大众等，就是拒绝向失序妥协。缺乏规范和秩序的自由，最终必落在少数强权手里，导致系统性崩塌，全社会、全世界都无法承担高昂代价。
从拒绝一勺多余的盐，到拒绝一个强权霸权操控的未来，再到拒绝一个充满战火与暴力的失序世界，都是要维护我们能继续有正常与自由的人间。这人间要能一起努力期待未来和实现未来，即使其间需要维持费——如减糖减盐、要规则规范，是正常自由的代价，不是强加的保护费。
作者：禾火文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