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你无法忘记,却再也找不到她,即便她就站在你面前。你分不清时间,甚至不能确定刚刚是不是吃过晚餐?但你清清楚楚记得,牵着你上学的妈妈,记得女儿已经结婚了。时间跳跃式地定格在特定的片段,忘也忘不了,偏又记也记不住。
金士杰和田水领衔主演的悲喜剧《父亲》,把失智父亲内心的惶恐不安,无助和悲伤,以及长期照顾深爱父亲的女儿那种两难和无力感,诠释得淋漓尽致,让人沉重到近乎窒息。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,对需要照顾失智病患的人来说,尽孝可能远比照顾其他长照病人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条件。而失智者那片段式“清醒”时承受的痛,又岂是我们能轻易体会?
那个你费尽心思、用尽全力去照顾的人,他时时刻刻记得你,却常常认不得你,该有多揪心无奈?舞台剧《父亲》中,安德烈生活在真实与虚幻交错的世界里,女儿安娜在追寻自己的爱情和生活时,不断面对应该继续亲自照顾父亲,还是把他送到安养院由护工照料的两难中。虽然安德烈不断重复说能照顾好自己,但安娜明白让父亲独自生活将会越来越不可能。
安德烈甚至无法分辨身处什么地方,搞不清楚时间,所以一直在找他的手表。可是他记得安娜的妹妹,记得家里曾经的陈设,记得客厅里那台钢琴。每当安娜说我们需要好好谈一下,安德烈就会认真地说,有人告诉你需要好好谈一谈的时候,一定是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。安娜三番两次挣扎着告诉父亲,她要搬到伦敦和男朋友一起生活,所以父亲需要到疗养院,由护工照料日常生活。安德烈不自觉地已经记下安娜有这个念头,只要听到“要搬去伦敦”,就会立刻强调伦敦是个整天下雨,不适合居住的地方,希望女儿打消这个主意。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,剧里父女的互动和对话,处处标识着对彼此的依赖和放不下。
失智如果能失去所有的记忆,也许对患者而言并不算最痛苦。倘若那些最痛和最爱的片段,一直不安分地时不时纠缠着你不放,再加上陪伴你的已经变成陌生的护工,清醒的片刻,该有多伤心?
李建复在《忘川》里唱到:“喝一口来自那忘川的水,再喝一口来自那记川的水,忘了一切又记起一切。”如果世上真有一条小河叫忘川,喝一口那忘川的水就能忘记一切,该多好?看《父亲》不由想起这歌。安德烈在剧末对护工说他看见了妈妈,说自己像叶子一片片落下,只剩下枝干和风。是的,思念把你的灵魂像叶子一片片扯下,生命就像“那枯树在冷风里摇”;你那种痛,让你觉得透不过气,让你不自觉在心里哼起《天伦歌》。对安德烈那是子欲养而亲不在,对安娜,又何尝不是树欲静而风不止?
作者:笨庐半主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