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榻上的日子,确实不能算是过日子。意识总在迷糊与清醒间翻覆,昼夜没了边界。清醒时,他常会想起《午夜快车》里的比利,困在终身监禁的牢笼里,还能借着风口透露的光影变化数日子,甚至谋划出路。若能选,他情愿一直沉在混沌里——清醒的每一秒,周身的痛都像细密的网,挣不脱,也躲不开。
痛到极处,呻吟慢慢耗散了仅存的意识。等知觉淡下去,眼前便开始有人影晃动。来的人真多,仿佛是从同一本人生毕业纪念册里,陆陆续续走了出来。
有少时玩伴,打过架,骂过娘,后来老死不相往来。还是记忆里的神情与声音:“我早忘了,你还记得?”说完,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有早年的合伙人,当年为利益翻脸,再没有交集。“过去是我太自私,对不住你了。”说完也走了。
有人道谢,有人道歉;有人把欠了半辈子的情轻轻放下,有人把记了半辈子的怨悄悄带走。还有一些人什么也没说,只是望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渐渐地,他生出一个念头——那些人真的来过吗?还是,那些话本来就是自己一直想说,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?那些原谅,也本来就是自己一直舍不得给自己的?一个又一个身影散去,心里的结,也一个一个松开。那些以为放不下的人,那些以为过不去的事,忽然都轻了。
于是,周身的痛消失了。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低头,看见病床上的自己,消瘦、安静,插着许多管线,像一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人。他缓缓飘起,穿过墙壁,越过暗暗长长的走廊。感觉自己像一台无人机在航拍,原来困于方寸间的视野忽然变得无比开阔。前方,一片柔和的白光缓缓漫开。没有声音,没有闪烁,也没有悲喜。只有一种久违的安宁。
他慢慢向前飘去。就在快要融入那片白光时,他看到许多亲人、故人,都带着愉悦的神情准备欢迎他。他正想继续往前,人群中突然出现一张面目可憎的嘴脸,让他愣住了。那是他一生最厌恶乃至痛恨的人,那张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那个人仍然像当年那样,远远朝他不屑地晃着手背,像在驱赶一只落单的苍蝇。
但这一回,那只手晃动的方向却是朝着来路。
身后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,像谁松了口气;紧接着,有只温热的手,轻轻握住他往回拉。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,身体就迅速后退,眼前那片白光,与白光中的人群,也逐渐收敛直到消失。
意识像潮水一样缓缓回流。疼痛重新漫上来,却已经不是那样难以忍受。周围渐渐浮起细碎的声响,他费力睁开眼。窗外的晨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病房,暖暖的。
这一回,他没有埋怨疼痛。他知道,有些痛还留在身上;有些痛,却已经不在心里了。
